从巴黎向西驶出,富裕的郊区会逐渐变成安静的通勤小镇。就在这里,地图上的两个地点勾勒出全球最令人目眩的财富通道之一:沙特阿拉伯。距离法国首都约14英里处,有一座路易十四城堡 Château Louis XIV,它几乎是附近凡尔赛真品的复制品;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简称MBS)于2015年以3亿美元买下了这座城堡。
再往北走,就到了小镇塞尔吉(Cergy)。今年8月,MBS在这里签下一笔60亿欧元的交易,计划建设三座主题公园、公寓楼、酒店以及基础设施升级项目。当地负责人让-保罗·让东(Jean-Paul Jeandon)在一个10月的雨夜对我说:“这个项目旨在为这片地区注入新的活力。”他说,如果没有这笔沙特交易,塞尔吉的增长前景会很差。
这个小镇并不是唯一一个从千里之外寻求资金的地方——而且理由充分:过去十年里,沙特资金池似乎深不见底。随着来自庞大石油储备的稳定现金流涌入,由MBS担任主席的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ublic Investment Fund,简称PIF)自2015年以来资产规模飙升600%,超过9000亿美元,并大举投资足球、科技巨头、加州电动车制造商Lucid、伦敦希思罗机场以及众多其他项目,同时在国内建设超大型旅游景点、体育场馆和娱乐综合体。
推动这一切的,是一个决定性项目:MBS的标志性战略“2030愿景”(Vision 2030),目标是摆脱对石油的过度依赖,重塑国家。没有哪项投资被认为太大或太贵;事实上,巨额支出本身就是重点:它把沙特定位为科技、人工智能、娱乐等领域的重要参与者。2030年在利雅得举办为期六个月的世博会?2034年举办国际足联世界杯?两者的答案都是:必须办。
但这个巨大的资金池可能正在枯竭,随之而来的还有沙特重塑经济的最耀眼计划。经历了十年狂热支出后,MBS的雄心遭到伊朗战争和胡塞武装袭击的冲击,令王国的商业伙伴和其他外国人感到不安,其中也包括沙特一直宣称会被转型吸引来的数百万游客。沙特官员越来越担心,企业是否会转而寻找别的合作伙伴,而不是冒险卷入一个处于战争中的国家。如果真是这样,影响将在和平到来后很久仍然存在,不仅影响3600万沙特人,也会影响全球商业,尤其是美国——美国是沙特投资的最大接收国。
企业将不得不费力寻找像PIF那样深厚的资金来源。阿联酋的主权财富基金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替代选项,但它也感受到了战争带来的压力。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今年5月警告称:“没有一个明显同样庞大的资本来源正在后方待命。”
“2030愿景”的成功,取决于打破沙特的孤立状态并巩固其全球影响力。MBS在2015年公布该计划时,逻辑很清楚:沙特71%的人口年龄在35岁以下,需要创造数百万个新工作岗位,其中也包括女性的就业机会(女性终于被允许开车)。旅游、娱乐、体育等全新产业是必要的,这既是为了摆脱对石油的依赖,也是为了阻止缺乏娱乐的沙特人每年估计花费10亿美元出国看电影、去好餐厅消费。
在MBS执政十年后,这个国家仍然是一个专制政体,即便是温和批评者也会被判处长期监禁,非暴力罪犯也会被定期处决。因此,即便MBS的“2030愿景”梦想受挫,他本人对权力的掌控依然稳固。
尽管如此,亲眼见证这个王国的转型仍然令人震惊。
2017年,我在一家酒店大堂遇到一位商业顾问,他对一台播放轻柔音乐的音箱目瞪口呆——在此之前,这在沙特伊斯兰规则下是被禁止的。到2021年,成千上万的人开始参加现场音乐会,数十家AMC影院开业,结束了长达35年的禁映史。2021年在吉达举行的首场F1比赛上,我看着身着紧身亮粉色连体服的舞者在震耳欲聋的DJ音乐中扭动。到了2024年,当我问利雅得会展局局长穆尼拉·阿尔达尤德(Munira Aldayood)为何在美国生活23年后回国时,她的回答大概会让十年前的人大吃一惊。她说:“作为女性,沙特现在是最适合生活的地方。”她说,“这里像天堂。”
但尽管“2030愿景”雄心勃勃,这个国家仍然高度依赖石油。由国有沙特阿美(Saudi Aramco)完全控制的石油产量——其战略由MBS监督——仍占财政收入的60%,其中数十亿美元已转移给PIF,用于支付“2030愿景”项目。RBC资本市场大宗商品策略全球主管海利玛·克罗夫特(Helima Croft)表示:“石油是一切的推动器。”
但石油也是战时脆弱点。油价大幅上涨推动沙特阿美第三季度利润增长9%。然而,在美国和以色列去年2月对伊朗投下炸弹后不久,战争对沙特内部的负面影响就显现出来。伊朗关闭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一关键石油运输通道,迫使沙特每天削减数百万桶出口,或改走陆路管道运往红海港口。面向全球人才和游客的华丽“2030愿景”活动被搁置。PIF在5月放弃了50亿美元的LIV Golf投资,放弃了收购PGA和签下顶级球员的努力。它重新安排了一项国际网球赛事,推迟了吉达电影节,并取消了该市的F1比赛。第二季度流入沙特的外国直接投资下降18%,该国预计今年经济将萎缩3.6%,这是自疫情以来最严重的下滑,预算缺口达510亿美元。阿布扎比商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莫妮卡·马利克(Monica Malik)说:“很多投资会先按兵不动,等待更多稳定迹象。”
与此同时,利雅得也开始收紧自己的钱包。PIF计划将海外投资占比限制在20%,低于2020年的30%;它还撤回了原本计划与纽约大都会歌剧院(Metropolitan Opera)达成的2亿美元合作。
但有一段时间,紧缩似乎只是局部现象。PIF仍在继续花钱,尤其是在美国。4月,它向派拉蒙—华纳兄弟合并案投入100亿美元;6月,它买入价值2630万美元的SpaceX股票;8月,它完成了对硅谷游戏巨头艺电(Electronic Arts)的550亿美元收购。
这一切似乎都表明,无论如何,沙特的投资盛宴都会继续。对于寻找资金的公司来说,“他们以为那是一台随取随用的ATM机,”克罗夫特说。
这种想法的缺陷在10月一个闷热的下午变得格外明显:也门胡塞武装向利雅得国际机场——“2030愿景”的核心项目之一——发射了一枚弹道导弹,当场造成12人死亡。第二天又有一枚导弹击中机场,迫使其关闭,并让数千人滞留。几天后,一枚导弹击中了沙特阿美总部,迫使这家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撤离其庞大的园区。
到10月底,PIF在得知几乎没有华尔街对冲基金人士或企业高管敢冒险前往这个所谓“沙漠中的达沃斯”后,取消了沙特的旗舰商业会议——未来投资倡议(Future Investment Initiative,简称FII)。11月8日,沙特阿美位于利雅得的办公室也遭到袭击。受这些打击影响,PIF取消了原本承诺为2034年世界杯建设的五座数十亿美元级体育场。即便和平重返,“他们也会非常专注于本国公民和本国基础设施需求,”克罗夫特说。
对于那些早已习惯海湾地区臃肿主权财富基金的投资者来说,这将是一个艰难的调整。在PIF那里,美国高管曾为他们的初创公司和扩张计划找到现成买家。通过入股SpaceX的公开上市,PIF在美国的持仓规模翻了三倍,达到389亿美元。
事实上,过去十年里,沙特已向硅谷初创公司投入数十亿美元。PIF在2016年对Uber投资35亿美元,帮助这家公司实现全球扩张,也让该基金获得董事会席位,并巩固了与大型科技公司的密切关系。
但伊朗战争可能改变这一切。随着炸弹击中沙特的输油管道和炼油厂,“主权财富基金向海外资产管理公司和对冲基金开出大额支票的资金会变少,”克罗夫特说。
为了安抚10月里焦虑的市场,沙特能源大臣阿卜杜勒阿齐兹·本·萨勒曼(Abdulaziz bin Salman,MBS的同父异母兄弟)对行业代表说:“‘恐惧’这个词在沙特词典里不存在。”但在机场遇袭后,外国企业的态度远没有那么轻松。前PIF利雅得高级董事詹姆斯·里夫(James Reeve)说:“如果你是一个潜在投资者,看着一个‘2030愿景’项目,而你看到主要门户都遭到袭击,你会说,‘好吧,我还是去新加坡或瑞典投资吧。’”
2017年,我从空中飞越沙特阿美的沙伊巴油田(Shaybah)时,被它的辽阔震撼:钻机和管道一直延伸到波斯湾。沙伊巴油田经理哈立德·贾米(Khalid Al-Jamea)对我说:“我们与世界隔绝。”但战争表明,这种隔绝感只是幻觉。10月,胡塞武装从600英里外向沙伊巴发射了一架无人机,造成两名石油工人死亡,随后才被沙特防空武器击落。
巴黎郊外的塞尔吉并没有这样的危险。一个10月的雨夜,当地居民聚在一起讨论是否支持PIF的项目,担心交通、污染和租金上涨。对沙特来说,担忧则更为根本——包括MBS为国家制定的宏大计划能否继续按轨道推进。
本文刊登于《财富》2026年12月/2027年1月期,标题为“The world got used to endless Saudi cash. That flow is slowing”

